題頭圖： 貝多芬（1823年）（左上圖）； 維也納的貝多芬“帕斯夸拉蒂故居”（右上圖）； 貝多芬在住所內創作（左下圖）； 1815年貝多芬的稅單（右下圖）。 在老貝的音樂生涯中，無論在波恩還是在維也納，都得到了一批熱愛音樂藝術的王公貴族們各種形式的支持和幫助，特別是在經濟上所給于的贊助，這在相當程度上為他的音樂創作提供了不容忽視的良好的客觀條件。當然，這些贊助或年金只是老貝收入的一部分。老貝一生創作了大量作品，其中一些是受委約創作的，由委約者出錢購買。更多的作品則是與出版社（出版商）簽約出版，然后得到“稿費”或版費的收入。這篇文章就來說說老貝的這部分收入的情況。 在介紹之前，似乎有必要簡單介紹一下老貝在維也納的生活狀況。 首先說說他的住房。在《淺談貝多芬的收入（上）》中曾經說過，在維也納的頭兩年，老貝在經濟上還是非常困難的。他的第一個住所是在地下室。但到了1800年代，特別是在1802到1809年這段時期，由于老貝在維也納已經有了相當高的名望，他的收入也隨之增多，所以，經濟上也逐漸擺脫拮據的狀態。他在維也納的居住條件也有了改善，雖說住不起高級公寓或豪宅，但已能住上維也納一般市民居住的房子。不過，他沒有買房子，而是租房子住。我在兩年前寫題為《李斯特與貝多芬（二）--- 貝多芬給李斯特的“神圣之吻”》的一篇文章時曾經花了點時間查了查老貝在維也納生活的三十五年中所居住過的場所，資料表明，他在維也納地區經常更換住所。為了治療耳疾，單是在維也納市區北部巴登溫泉浴場就換過許多處住所。此外，由于老貝一直是獨身，不修邊幅，天性“邋遢”，性情又比較暴躁，常與鄰居發生爭執，到了晚年，由于耳聾，彈鋼琴時只有發出很大的聲音才能聽見，更惹得周圍鄰居反感，老貝只好不斷搬家，以至于有時舊房還未到租約期滿，就得搬走，還得預付新房的租金，所以他往往同時要為幾個公寓付房租。根據我查到的資料表明，在維也納時期，他的住所更換過六十七次。也就是說，平均半年就要搬一次家。當然，經過兩百多年的世事變遷，目前在維也納保留比較完整的老貝故居只剩下很少幾處了。具有代表性的、現在已成為老貝紀念館的有三處：一處是位于維也納西北部老城城墻上的默克巴士特8號（M?lker Bastei 8）以房主名字命名的“帕斯夸拉蒂故居”（Beethoven Pasqualatihaus）。這是一幢五層的公寓樓，在老貝那個時代，它屬于約翰··巴普敦·弗里赫爾·馮·帕斯夸拉蒂男爵（Baron Johann Baptist Freiherr von Pasqualati, 1777-1830）。1804年，當老貝在維也納劇院附近的住所的租約期滿后，通過弟子費迪南德·里斯（Ferdinand Ries, 1784-1838）的介紹，租下了這幢公寓樓五樓的一套兩間的住房。這是一套相當不錯的公寓房，由于公寓樓所處地勢較高，打開西邊的窗戶，從當時的維也納城墻外與市郊間的一圈叫“格拉齊斯”（Glacis）的綠地一直到遠處的維也納森林，美麗的景色盡收眼底。當然，它的租金也是相當昂貴的，每年租金220弗洛林。從1804年秋到1815年春這段期間，老貝一直租用這套房間，盡管1808年秋到1810年底和1814年2月至6月有兩次不住在這里，但他仍要求男爵為他保留這兩間房間，租金照付。男爵也是老貝的粉絲，自然很樂意老貝成為他的房客。所以這里是老貝在維也納市內居住時間最長的住所。在這里他創作了包括第四、五、七、八交響曲和歌劇《菲德里奧》等的一批重要的作品。另一處是位于維也納北郊上德布林區（Oberd?bling）的德布林大街92號（D?blinger Hauptstrasse 92）。像許多富有的維也納人一樣，老貝通常在維也納郊外度過夏天。1803年夏天，老貝租住在這里，當時這幢帶院子的普通二層樓房被田野、花園和葡萄園所包圍，周圍景色非常宜人。1803至1804年，正是在這里，老貝創作并完成了著名的《降E大調第三交響曲（英雄）》，所以這里也被稱作老貝在維也納的“英雄故居”（Beethoven Eroicahaus）。第三處是位于維也納北部郊區海利根施塔特（Heiligenstadt）的普羅布斯街6號（Probusgasse 6）。這只是老貝在1802年5月到10月為了在附近的溫泉浴場治療胃病而臨時租住的。這也是一幢帶院子的二層樓房，底層原先是一家面包房。老貝的住所位于二樓，面積約40平方米。老貝在海利根施塔特租住過許多地方，但由于1802年10月6日他在這里寫下著名的“海利根施塔特遺囑”，所以這幢房屋名氣最大，也被稱作是老貝在維也納的“遺囑小屋”（Beethoven Testamentshaus）。目前尚未查到上面說的“英雄故居”和“遺囑小屋”的租金究竟是多少。估計不會有“帕斯夸拉蒂故居”那么高，但也不會很低。因為它們都是在當時歐洲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奧地利帝國，也就是神圣羅馬帝國的首都維也納。 由于老貝一直是單身，進入1800年代后，三十歲出頭的他，正進入創作的高峰期，原本就不會很好照料自己生活的老貝，日常生活沒人打理，自然是難以為繼的，所以，除了靠像里斯這樣的“貼身”弟子給他一些幫助外，他還雇傭一位“管家”（Housekeeper） 來料理家務。實際上所謂“管家”，也就是他的仆人。管家不和老貝住在一起。從目前能查到的資料看，在1820年代，老貝支付給管家的薪金大約是每年129弗洛林，其中包括了管家的食宿費用（注：與之對比，當時維也納的宮廷樂隊的成員的年收入是400至700弗洛林）。不過，有關資料表明，沒有一位管家能讓老貝滿意，他經常要跟管家爭吵，其結果就是，管家一個個被他的非理性要求逼走和解雇，據說，有一段時間，老貝平均每六周就要更換一位管家。 除了日常的吃穿用，租房和雇傭管家應當說是老貝生活中相對比較大的一筆開支。那么老貝的收入呢？ 這里說的“收入”只是指老貝從自己的作品中所能得到的收入。下面就是從我現在所能找到的資料中選出的一些例子。 1811年之前：1801年出版的《C大調第一交響曲，Op.21》得到80弗洛林；《降B第二鋼琴協奏曲，Op.19》得到40弗洛林；1802年出版的《降E大調七重奏，Op.20》得到80弗洛林，兩首鋼琴變奏曲（Op.34/35）得到50弗洛林；1804年出版的三首鋼琴奏鳴曲（Op.53/54/57），1806年出版的《降E大調第三交響曲（英雄），Op.55》，1807年出版的《C大調三重協奏曲，Op.56》以及1811年出版的清唱劇《基督在橄欖山上，Op.85》，這六部作品“捆綁”成一套共得到2000弗洛林。 1811年到1816年：1803年出版的《三首小提琴奏鳴曲，Op.30》（禮品裝）得到414弗洛林；1811年出版的《艾格蒙序曲，Op.84》得到207弗洛林；1815年出版的《C大調波羅乃茲，Op.89》得到207弗洛林；1816年出版的《威靈頓的勝利，Op.91》得到331弗洛林，《G大調第十小提琴奏鳴曲。Op.96》得到248弗洛林，《降B大調鋼琴三重奏，Op.97》得到331弗洛林。 1816年后：1819年出版的《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Op.106》得到690弗洛林；1822年出版的《降A大調鋼琴奏鳴曲，Op.110》得到207弗洛林；1823年出版的《迪亞貝利變奏曲，Op.120》得到207弗洛林；；1825年出版的《向大廈獻禮，Op.124》和《六首鋼琴小品，Op.126》“捆綁”成一套共得到897弗洛林；1826年出版的《D小調第九交響曲，Op.125》得到1000弗洛林。 現有的資料表明，老貝一生共創作了近千首作品，其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在他身前并沒有公開出版。不過，即使這樣，上面所列出的也只是1801年到1827年老貝去世這二十七年中從他一小部分公開出版的作品中所得的收入。從這些收入中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從1801年《C大調第一交響曲，Op.21》得到80弗洛林到1826年出版《D小調第九交響曲，Op.125》得到1000弗洛林，隨著老貝名望的逐步升高，他的作品“價位”也是“水漲船高”的。老貝作品出版所得到的收入多少與和他簽約的出版商有很大的關系。據說，如果出版商是一位女性，那么老貝“定價”時往往會打點折扣，“讓點利”，就像《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Op.106》和《降A大調鋼琴奏鳴曲，Op.110》相比，老貝從后面一首作品所得的收入只有前面一首作品的三分之一，那么可以推斷，后面一首作品簽約的出版商肯定是位女性。有些作品老貝拿到奧地利以外的其他國家出版，往往要比在奧地利出版得到更多的收益，甚至要高三倍。 1808年9月14日，老貝從《C小調第五交響曲，Op.67》、《F大調第六交響曲，Op.68》、《A大調大提琴奏鳴曲，Op.69》和《兩部鋼琴三重奏，Op.70》中獲得來自維也納“布萊特科普夫和海特爾”（Breitkopf & H?rtel）出版社付給的450弗洛林，平均每部作品為112.5弗洛林，這意味著他每個作品所得相當于他在“帕斯夸拉蒂”所租公寓的半年租金，或者說這四部作品所得的收入可以支付兩年的租金。不過，1810年前后歐洲進行的拿破侖戰爭，使歐洲各國的經濟和金融遭到了很大的破壞和沖擊，通貨膨脹率很高，貨幣大幅度貶值，所以，單從收入的數字還是不能反映貨幣的實際價值和實際生活情況的。以當時維也納價格比較昂貴的母雞為例，1808年一只雞的價格為1.2到2.0弗洛林，按最高價格計算，老貝可以用他的一部作品換來在一年多一點的時間里每周買一只雞，作為周日晚餐的佳肴。資料表明，到了1815年10弗洛林的購買力只相當于1801年的2弗洛林的購買力?；蛘哒f，一只雞的價格在1815年要比1801年高出五倍。1816年6月1日，奧地利國家銀行作為一家獨立的公司成立。為了統一貨幣，維也納“貨幣銀行”（Banco-Zettel of the Vienna）按2.5比1的比率用新發行的弗洛林紙幣兌換原來的弗洛林硬幣。直到1820年左右，奧地利的貨幣才趨于穩定。 說到老貝作品的收入，不妨再說說他與作品出版商和演出者之間的關系。1800年代以后，隨著他的名望的逐步升高，不少出版商都爭相取得老貝作品的出版權，不少演出團體或個人也爭相在公眾面前演奏演唱老貝的作品。老貝還是很注意維護自己作品的出版和演出應有的權利。每一部新作品完成后，就會親自或委托他的弟弟卡斯帕爾·安東·卡爾·凡·貝多芬（Caspar Anton Carl van Beethoven, 1774-1815）以及助手（如里斯）去找一個或多個他認為是比較“可靠”的出版商，協商出版事宜。但總有有些“不誠實”的出版商會“忽悠”甚至欺騙老貝，使他只會得到一筆首付，而得不到應有的“版權”。因此，老貝經常會看到他的作品以許多不同的版本出版，這些版本未經授權，未經審核，而且往往不準確，他與出版商常會因此而發生爭吵。而一些演出團體或個人用老貝的作品公開演出后往往不給老貝應得的收益分成。這主要是因為當時還沒有完善的保護知識產權的法律，老貝曾多次與他的朋友一起為他作品制定完整的授權出版的計劃，但這些計劃從未實現。 盡管老貝在自己作品上的收入是不菲的，何況在維也納時期他還得到王公貴族們經濟上的資助，據估計，他的年收入一般在800到3800弗洛林之間波動，如果考慮到他從作品出版、教學和演出中獲得的收入，老貝在維也納的實際年收入平均應有3000-4000弗洛林。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當時維也納的一個樂團指揮的年收入大約是1360弗洛林，一位中級公務員的年收入大約是1000弗洛林，一位高等院校教師的年收入大約是700弗洛林。即便如此，由于靠自己作品的收入總是不穩定的，所以1806年當老貝與利奇諾夫斯基親王鬧翻，不再收取這位親王每年600弗羅林的年金后，為了能得到一份穩定的收入，一直不愿受固定職業約束，而堅持做一名“自由職業的”作曲家的老貝，也不得不在1807年12月申請到維也納皇家劇院任職，被拒絕后，又想應聘到卡塞爾皇家劇院任職，最后還是因為魯道夫大公等三位維也納顯貴答應給老貝4000弗羅林的年金，最終才讓老貝留在了維也納。 然而，由于1810年前后與法國的戰爭以及歐洲政局的動蕩，三位顯貴答應給于的4000弗羅林的年金并沒有完全到位。而且，從1811年到1815年奧地利的貨幣弗羅林貶值了五倍，購買力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根本無法與1809年相比。因此在1810年后，老貝一度曾不得不向他的好友出版商布倫塔諾（Antonie?Brentano, 1780-1869）以及他開藥店的幼弟尼克勞斯·凡·貝多芬（Nikolaus Johann van Beethoven, 1776-1848）借款。1813年，老貝最親密的二弟卡斯帕爾得了肺結核病后，老貝幫他借款，當這筆錢無法償還時，他只能向出版商西格蒙德·安頓·施泰納（Sigmund Anton Steiner, 1773-1838）貸款，并答應了對方提出的要求。即承諾為施泰納提供一首新的、未出版的鋼琴奏鳴曲來償還貸款，這就是1815年出版的《E小調鋼琴奏鳴曲, Op.90》。同時還答應施泰納有權優先出版他的另外幾首作品。1815年他二弟卡斯帕爾病逝后，老貝不僅負起了撫養侄子卡爾·凡·貝多芬（Karl?van?Beethoven, 1806-1858）的責任，而且為了與他的那位不入流的弟媳爭奪對卡爾的監護權，花了許多錢進行了曠日持久的法律訴訟，再加上老貝本來不善理財，耳朵又聾，常常遭受周圍一些不懷好意的人的盤剝。從1815年的稅單看，老貝在申報自己當年的收入時寫了1500弗羅林，據分析，這只相當于魯道夫大公付給他的年金。所以在1816年后，老貝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經濟狀況顯得十分困窘。由著名翻譯家傅雷先生（1908-1966）翻譯的法國大作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 1866-1944）的名著《貝多芬傳》中有過這么一段敘述：“他（楊注：指老貝）為金錢的煩惱弄得困憊不堪。一八一八年時他寫道：‘我差不多到了行乞的地步，而我還裝著日常生活并不艱窘的神氣?！送馑终f：‘作品第一零六號的奏鳴曲是在緊急情況中寫的。要以工作來換面包實在是一件苦事?！蛊諣枺钭ⅲ篖ouis Spohr, 1784-1859，老貝的好友、德國作曲家和指揮家）說他往往不能出門，為了靴子洞穿之故。他對出版商負著重債，而作品又賣不出錢?！禗調彌撒曲》（楊注：即《D大調莊嚴彌撒，Op.123》）發售預約時，只有七個預約者，其中沒有一個是音樂家。他全部美妙的奏鳴曲，—— 每曲都得化費他三個月的工作，—— 只給他掙了三十至四十杜加（楊注：約合210-280弗羅林）。伽列青親王（楊注：Prince?Nikolai Borisovich Galitzine, 1794-1866，俄國親王）要他制作的四重奏（作品第一二七，一三零，一三二號），也許是他作品中最深刻的，仿佛用血淚寫成的，結果是一文都不曾拿到（楊注：這里，羅曼·羅蘭有誤。資料表明，這位親王應付840弗羅林，但只付了一首的費用，280弗羅林）?！? 1827年2月，重病中的老貝發現他的口袋中只剩下1000多弗羅林了。伽列青親王欠他的560弗羅林，遲遲沒有寄來。此時老貝雖然還擁有價值7000弗羅林的股票，但他將這筆錢看做是他給侄子卡爾的“不可侵犯的”遺產。這時，他想起了倫敦愛樂協會在一兩年前曾提出為他舉行一次募捐音樂會。當時他拒絕了，現在，當面臨嚴重的疾病和經濟拮據的狀況時，他重新提起了這個事。倫敦方面得知老貝的情況后，極為震驚。立即寄來了1000弗羅林。并且允諾會提供進一步的幫助。然而，當這筆錢和復信達到維也納時，五個星期已經過去了，此時的老貝已病入膏肓。1827年3月26日，老貝去世了。 老貝走了，他留下價值7000弗羅林的股票作為“遺產”給了他那位不爭氣的侄子，自己赤條條地走了。然而他用畢生精力創作的近千首音樂作品，卻成了留給全人類的一筆永遠也消費不完的、無法估量的精神遺產！ 寫到這里，關于老貝的收入的“淺談”也該收筆了。 打開以下網頁可以聆聽/觀看由二十世紀著名加拿大鋼琴家格倫·古爾德（Glenn Gould, 1932-1982）演奏的貝多芬1802年創作的《D小調第十七鋼琴奏鳴曲》（暴風雨）： https://v.youku.com/v_show/id_XNzA2MDIxNjQ=.html